CoolMoon 的个人资料劇場邊,動筆照片日志列表 工具 帮助

日志


7月24日

【教學日誌】圓形

稚齡孩子的教育上,我是資淺的,寫這些多少也希望這領域的老手給予我意見和指教。

 

今天的主題是圓。在我的經驗裡圓形是最難控制的,小孩跟貓一樣,看到會滾動的東西就抓狂。想像一下滿教室滾動的肉球的樣子,你就知道那情況多「失控」。所以一開始我不想列這樣東西,訂了三顆瑜珈球,卻到今天中午還未到達。

 

結果我還是讓孩子帶自己的圓形物來。果不其然宏諭兄弟開始在地板叫是上演「世界盃」,一半的時間裡不管我教什麼他都沉浸在世界盃的興奮裡直到耗乾本能而感到無聊為止。

 

芳瑜和可依這兩個孩子,動不動就把自己圍在窗簾裡面,說不要其他的孩子打擾她們。說也奇怪其他孩子更喜歡上去挑釁、打鬧她們。我也不說道理,直接把她們限制在兩張椅子上,請大家不要打擾她們。等看到大家的活動更有趣之後,她們自動走下椅子了

 

較快加入活動並找到新「伴」的可依名如其人,一定要有人可依傍讓頓失「同伴」的芳瑜很落寞,動不動就過來抱著我,扯緊我的衣服,幸好有義工姊姊過來分擔「被依靠」的任務。

 

原本想教他們與物件保持出適當的距離,利用一動一靜控管肢體和物件,但對這麼小的孩子可能太枯燥或不容易體會。我即席變招,拿出超大塑膠袋,於是裝鬼的阿彥和變成蝸牛的玉書,出現非常可愛的表演。振甫和小蔓則成為新的表演雙人組,他倆的「水龍歷險記」--兩個人坐在垃圾袋裡相對揮來舞去,在我看來只有一個動作,缺乏情節,不過他們告訴我這歷險記有十二章節。

 

「十、十一、十二!我們已經發展到十二了!」他們大聲喊。

 

?

 

其他小朋友表演時,宏諭偷偷潛上台扮演「樹」;不過正式輪到他時卻又害羞起來。不過至少,用兩張椅子和一條繩子圍起來的簡易舞台,終於讓他們做出表演區和觀眾席的區分了。

7月23日

【教學日誌】袋子

我發現阿咪喜這孩子歡扮演照顧人的角色媽咪、護士、祈禱的修女、宴請客人的主人,而且她對那些動作細節的模擬非常維肖:從衣櫥裡拿出被子給寶寶蓋上、給客人喝完飲料後立刻到廚房後面洗杯子

 

不到七歲的孩子怎麼學會這些?

 

阿彥是阿咪的地地。這次上課的孩子有一對兄弟、一對兄妹、一對姊弟,兄弟和兄妹我都是立刻發現,姊弟這一對卻是我到今年才發現?為什麼呢?明明我自己就是兩個弟弟的姊姊。這對姊弟檔並沒有一開始擺出「一國」的姿態,形影不離黏在一起,也沒有特別通知我:這是我姊姊(弟弟)。可是,這個看似「局外人」的小姊姊,內心卻填滿照顧者的形象烙印。

 

我讓孩子想像懷抱著一只壓扁的袋子,慢慢膨脹,藉此引導他們做暖身動作。孩子們的反應很快,不待我下一步指令,他們已經把袋子套在手上、頭上、腳上、背上,變成一項新的物件,或身體的一部分。

 

我甚至讓他們把紙袋撕破或剪開、黏上其他東西,改變袋子的形狀。立紘、玉書這對兄妹立刻認真進入改造紙袋的勞作中,至於宏諭、泓智這對兄弟則無法安靜地在教室內追逐、奔跑,他們很像擠黏成一團的紙袋,四處彈跳,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叫他們像一張柔軟的紙,舒展開來。

 

阿咪把袋子穿成長袍,用膠帶貼住自己的嘴,她說這是她的祈禱裝,她必須靜默不語地祈禱。

 

小蔓帶來四、五個袋子,她把袋子套在手腳上,變成袋子人,硬質塑膠的那個則綁在胸前,當成小鼓來敲。

 

這些遊戲對其中一個人毫無效果,長得像淘氣阿丹的戴眼鏡朋友的德禪,講起話來老氣十足。

 

「你為什麼不玩你的袋子?」

 

「這樣就會破掉了呀!」

 

「破掉沒有關係啊。」

 

「不行啦,袋子破掉就不能用了啦。」

 

最後他還逼我把那只百貨行購物紙袋,用膠帶貼把破掉的地方(其他小朋友「幫忙」他玩破的) 補起來,我真不知道該稱讚他家教太好還是冥頑

7月21日

【教學日誌】把身體變成一條線

今天的主題是線。每個小朋友都帶了一條線來。介紹自己的「線」時,不時有帶紙繩、紙帶的小朋友跑來「插播」:「老師,幫我黏起來,我的繩子斷了。」

 

身體和「線」發生關係。上堂課我發現小朋友習慣以手接觸物件,換言之,就是「拿」著—輕易用手拿取東西可能是直立人的第二天賦和本能。於是第二堂課我想盡辦法讓他們試著用腳、用頭…,也有小朋友用下巴夾住那條線。或用自己的身體模仿成為一條線,原以為只有直挺挺地或彎曲捲成一團的線;泓智單手撐地為中心,腳很快成為圓周奔跑,說這是橡皮筋。

 

然後呢?然後呢?「玩」怎樣發展一種劇場上的「意義」?或成為一種生活經驗的豐富?

 

當然,現場只有我一個大人在想這種問題。接下來我撕一截一截膠帶黏在地上,這是在看傑宏貝爾的表演時產生的靈感—看似無意義的生活動作,某個時刻會發生變化--小朋友過來搶幫忙,這一班學生裡有幾個是喜歡動手的,有幾個則習慣都請老師代勞—也許是很好的「家教」才能訓練出「大人做,安全,小孩做,容易錯」這種認知模式的孩子吧。這條膠帶路成為他們想像中的一條水泥路或橋或鐵軌…。

 

當孩子們學會將膠帶弄上自己的身體時,好幾個都變成頭上長角的鍬形蟲,真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昆蟲如此受到孩子們的喜愛?

 

去年一個劇場導演跟我說:擺脫控制是人的本能,叫我不要試圖控制孩童,那表示在壓抑他們的本性;很快我發覺這樣做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因為我自己的人生就夠「脫線」和「失控」的了…。然而,當來幫忙的義工跟我說被小孩子四起的尖叫和喧囂搞得頭痛欲裂時,我突然瞭解:失控令人心生恐懼,這裡的「人」包括導演、老師…,因為「失控」彷彿就跟「無能」像一對孿生似的叫人無法不聯想在一塊兒…。

 

於是,我跟義工說:明天我會叫小朋友「乖乖」就範。

7月19日

【教學日誌】錯誤示範

     才剛採訪完楊世彭、余光中兩位「大老」,誠惶誠恐推敲大人物的內心世界;立刻又掉進五、六、七歲孩子的夏令營,與超級「小人兒」們為伍—天啊我的生活情調怎麼落差這麼大啊?

     神思還不是很對正的結果,找不到一個月前寫的教案,找到後竟然還「看不懂」,於是開始懷疑找到的並非正本,懷疑記憶力,懷疑被外星人綁架過...渾渾噩噩前去,第一天成了集各種錯誤示範之災難日。

     第一堂課讓孩子帶來他們自己最喜歡東西,且先記錄他們各自帶的東西,如下:

 振甫:蛋型頭,沒帶。

 芳瑜:短髮小個子,黏土鳥。

可依:兩條辮子,懷疑是牙刷套的白色圓形物。

珮雅:個子高,小一升小二,心型香皂。

德禪:遲到,抱著狗狗始終在後面睡覺。

舒敏:綽號阿咪,帶粉紅色的baby娃娃。

博彥:阿彥,叫做飛飛的米色絨毛狗。

宜彣:布娃娃。

宏諭:小一升小二,沒帶。

泓智:宏諭的弟弟,也沒帶。

立紘:小一升小二,多拉A夢的六角形磁鐵。

玉書:立紘的妹妹,會一起睡覺的小熊維尼。

安安:藍色鬧鐘。

韶蔓:臉瘦瘦露出早熟表情的女孩,陀螺。

錯誤示範一:發現有三個年紀「比較大」的孩子,不但個子高,說話「層次」也很不一樣。想「擒賊先擒王」的老師說:「有三個大哥哥和姊姊耶,由你們當班長好不好?」

    「大孩子」們紛紛搖頭:「我才不想當班長呢!」

      但是一排幼稚園中班升大班的孩子則搶著舉手:「我、我、我要當班長!」

      結果—不了了之。

 錯誤示範二:先帶暖身遊戲再開始正式上課,但是孩子們要求:「再繼續玩好不好?我們不要換遊戲。」

 錯誤示範三:老師比小朋友更愛問為什麼。

     為了引導他們「敘述」物件與人的關係,我總是問他們:「為什麼你喜歡你的小熊/鬧鐘/狗狗?」

     結果他們說:「喜歡就是喜歡嘛!哪有為什麼!」

錯誤示範四:無法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當圍成一圈介紹各自帶的東西時,角落裡竟發生這種「齟齬」。

    甲:「我沒帶。」

    乙:「我借給你。」

    一分鐘後。

    路人丙:「你這樣弄壞人家的東西,以後沒有人會借東西給你了!」

    甲:「沒關係我原諒你。」

    乙:「哇」大哭。

    當我抬起頭來,眼前只見一個雙淚漣漣傷心欲絕的小孩。

 錯誤示範五:不要隨便送東西。

    為了安撫這個沒帶物件的孩子,我拿出一箱我的「收藏品」給他挑選一樣。結果所有的孩子都擠過來跟我要東西。

錯誤示範六:不要亂「編道理」。

    示範物件與自己的關係演出時,發現阿咪頗有表演經驗,她自己也知道,一再要求再演,而且演很久很久,一分鐘短劇快演成小單元劇,於是當她哄她的娃娃睡覺時,老師說:「好,通常睡覺就表示戲結束了,沒有人會在台上睡覺。」

   阿咪:「老師,睡覺就表示戲結束嗎?我上次去看一個大人的戲,他們在台上睡覺然後…。」

    「妳先下來,這個問題嘛,我等下再跟你討論。」

11月28日

日誌2-我和物件的關係

今天我讓孩子們帶來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並向大家介紹,我順便記住名字。雙胞胎姊妹Kay和Joy的專注力很好,能很快覆述剛自我介紹過的同學名字。坐得離我遠的佳佳和佩穎就自顧自玩起來了。不過她倆真是很慷慷的女孩,下課時都毫不吝嗇讓其他孩子分享她們的玩具。

一定要媽媽陪在旁邊的峰嘉,私下示範他的火箭時說話流利,一點兒都不像膽小的孩子,但是他經常要拉著另一個男生嘉海做什麼,彷彿他是他的膽。而有時同儕的話比老師的話更吸引人,特別是當我說大家坐下,而有個孩子跟他說我們起來玩的時候﹙玩比坐下有趣得多了﹚。

就像戲劇裡面男女主角通常都要有個聆聽他心聲的心腹一樣。孩子憑本能尋找他們的追隨者,像佳佳很快就找到恩雅。原則上我希望每個孩子都能發展他們獨特的創造力,追隨這個行為並不被鼓勵;或者說我寧可他們有追隨全場情況的能力而非影響一兩個孩子形成小圈圈。但或許\\\\\\\人類就是這麼缺乏安全感的動物,怎樣才能讓孩子們更有安全感,瞭解在這教室裡是他不會被批判而是盡量被鼓勵的呢?

有對小姊妹,姊姊說話非常俏皮反應很快,妹妹反之安靜羞怯,於是姊姊常代替妹妹發言。另一對雙胞胎他們拿出一牛皮紙袋,倒出球、紙傘、小水桶、筆…等玩具,天使般的可愛面孔露出小惡魔的笑容,那球一蹦跳起來,全場都瘋狂了,小朋友追逐那球像柵欄缺角的牛棚,全部的野牛都奔將出來。但也有些小朋友堅持玩她擅長的啞玲,而地上還有另一個孩子帶來的恐龍模型…,我實在非常擔心她們踩到什麼而摔倒,團團轉的我很像魔界三部曲裡大戰獴馬的剛果人…。

其實孩子們自行創造了非常有趣的玩法,我應該想跟她們一起玩的,但那一刻屬於老師或大人的約制心又上來了,我感到失控的危險。如何讓孩子自由發揮創意同時又兼顧上課應有的秩序呢?兩者如何平衡。

為了迅速控制場面我用一二三木頭人讓孩子鎮靜下來。大家都搶著做鬼,最後我來做鬼,捉到我的是恩雅她實在太厲害了,她對行為的節奏感﹙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動﹚把握得真是太好。

當恩雅展示她最喜歡的東西時,她遲遲不肯拿出來。她說因為那不是她最喜歡的東西,是媽媽要她帶來的。那妳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我說。她說鋼琴和媽媽。喔,我的天,鋼琴當然是不該搬來的。至於媽媽…,「我最喜歡媽媽,媽媽會陪我玩,但是媽媽要上班,而且我家有三個孩子。」還沒上小學的孩子已經懂得這麼多前因後果。下課前她跑來跟我說,下次我會帶媽媽來喔。

日誌5-自我,社會,複製

漸漸發現,幾乎沒有一個「指令」可以讓所有的孩子都遵守。即使只是:全部坐下。或者,安靜。

是這年紀的孩子還不能學會「遵守指令動作」這件事嗎?還是我應該給予更強的暗示或更長久的陶養過程?下結論的時候到了嗎?

我很不想阻止孩子們自行發展任何行為,寧可在一團混亂中靜靜觀察其發展。不過有時候我又覺得應該要有「遊戲規則」,毫無矩度恣意任行並不叫作創意,不過我很難將遊戲規則傳達給每一個孩子,他們接受規則的速度和意願都不同。

我特別喜歡四歲左右的孩子。我發現四歲和五六歲其實是兒童成長的不同階段,除了對小肌肉細膩動作的掌握程度之外,後者開始發展確切的「自我」意識。他們可以清楚圈畫「我」和「其他人」,距離甚大,有時候他們任意拒絕或者冒犯只是為了證明「這是我」--行好行壞都是「我」可以控制的—這是一種享受「這是我」的快感方式。

她們開始覺得五歲以前跟週遭﹙包括物和人﹚沒有設防自由流動的情形很「蠢」,急於擺脫「幼稚」的狀態。但在我看來,他們學習到的新自我其實是一種複製—無判斷力地複製大人--其實是更愚蠢的行為。

成為「我」的快感也會掩蔽他們的好奇心,因為好奇心會凌越人和人、物和人的距離,堅持住在「自我」的小屋宇的人,往往同時關住自己的好奇心,讓它飛不出去。

我一個從事幼教的朋友說我應該好好利用這種初萌的自我意識。我不喜歡「利用」這個辭,但是我猜我遲早會接受這個建議。我無法拒絕上帝創造了人類這個事實,而人類本就是一種自我意識過剩的生物;我們一輩子都在跟真正自由或被制約了的自我奮戰。我甚至承認自己也曾做過傷害自己又傷害別人的事只為了掌握擁有自我的感覺。我們常說個性決定命運,個性就是那個以「我」為名義關住我們自己的傢伙,被自我囚禁的這個小小世界就叫做命運。

人的世界裡漸漸發展出各式各樣控制人的方式,拘管別人的「自我」。當一個人能控制的「自我」數量越多,快感也越強,似乎暗示著「自我」擴張了,雖然所謂的擴張其實只是同一式樣的複製罷了。

當四歲的孩子沒有辦法遵照指令行動時,我不生氣,當下有其他東西正在引誘著他們,他們既然是不設限的,便無法控制自己的心靈耽留在哪裡。但是五歲以上的孩子不遵照指令時,往往是他們過於年輕而毫無磋商經驗的自我,橫亙在他們和我之間。有一次我放棄和他們的自我的角力,讓一個任性的孩子按照自己意志為所欲為,結果那一天我的感覺不太好,感覺對一切都失去了掌握。

是否任何說服、統馭、管理,都只是一種技巧,讓別人的自我心甘情願為自己所用?讓某人的意志被誤認或潛移默化為各人的自由意志?而即使對這麼小的孩子,我還是這麼不願意動用統馭技巧。

其實孩子往往無辜,是大人「染指」了他們。有一次分組時,快七歲的佳佳拒絕遵守分組的任何原則,包括人數限制,強調她要自己「挑人」﹙我差點兒想叫她滾出去﹚,被拒絕時她也早已學會擺出難看的臭臉﹙讓我想往那張臉上踹一腳﹚。但是後來我才知道她剛上過扯鈴課,由於她突出的表現被老師挑選為組長允許她自己挑選組員,啊,她只是將剛學習到的特權行為複製到這裡而已…。

突然我想我的反感可能也不是由於孩子所引起,引發的可能是我對某些權威或特權的惡感,雖然我早已經忘了在哪裡或何時種下…。

孩子還小,不懂得尋求協商的道理,只懂得赤裸裸的力拼;而我這個不夠圓熟的大人,正該想盡辦法,教給她零與和之外的解決之道,只是連我自己一時之間都還沒想出來…。

最後一堂課,原預定呈現某些成果給家長看,但最後還是決定謝絕參觀,一貫以混亂的遊戲收場。但雙胞胎的家長卻很肯定我的教學,她說兩週以來夫婦倆感覺得到孩子變了,變得愛「黑白想」,開發新的遊戲方式,還有行為「狂野」…,很可能是因為她自己學教育的。她看過有些課程為了最後呈現,時間壓力下老師和孩子彼此痛苦地壓迫折磨,她認為我這種「無壓力」的教學方式很好。

課結束後,有約半數的孩子被接去上英文、心算等更有「用處」的課程。想想他們畢竟都只是學齡前的孩子,還沒上學校的大管理場,往後還有多少「制式」和「社會化」等待著他們去適應和模仿啊。

日誌4-線、面和紙袋

今天我又多了一個義工,成熟又溫柔的麗娜媽咪。

從暖身開始,從暖身裡面添加了線的元素。其實原始構想是很幾何的,線、面、立體,逐步完成,不過我老是忍不住都翻越自己的規則,然後又後悔。線的練習就是這樣。

肩手大車輪很受孩子們喜歡。水草和魚比較冷門,或許因為心還靜不下來吧,不安靜就無法觀察,不觀察就無法模仿。意外的是害羞的孩子自動跟我要求不要做水草要做魚,但是他們又喜歡跟在我後面,不敢自行發展路線。

叫祥安的孩子長得像小叮噹裡的技安,但他沒有邪氣只有憨氣。第一次上課他沒來,第二次上課遲到,其他小朋友已經玩成一片,他堅持守在門口,好像隨時準備落跑。

「小朋友,你要不要加入?…為什麼不加入?」

「我要畫畫。」

拜託,我這裡又不是開自助餐,課程名稱明明就不叫畫畫好不好?先在一旁觀看從此成為技安,不,祥安的慣例。大臉扁扁五官小小的他,沒什麼表情,眼睛像條縫,經常讓我以為他大概是睡著了,蹲著不動時遠看就像顆肉饅頭,湊近才發現他是真的在「看」,小眼睛裡還躲著笑意,並不是鬧彆扭。

用線圍成一個大圈,即使這個簡單的指令也很難叫十五4-6歲的孩子整合一致﹙天啊,世上真的有讓小小孩動作一致的遊戲招數嗎?﹚直到我讓他們變成漁網,擋住我這條魚游出去,他們才開始拼死拉住網。果然唯有遊戲能讓她們迅速理解和發揮潛能。

但另一方面,當我給孩子示範什麼的時候又生怕限制住他們的想像力,孩子們的模仿能力太強,我不希望老師的示範成為「唯一」而「正確」的範本。但做老師不顯顯本領也不行,如果讓他們認定老師代表「無聊」和「簡單」,他們也會很無情﹙或說很直接﹚地掉頭不理睬。

肉饅頭祥安是慢熱型的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接近「漁網」,忽焉在前忽焉在後,他很安靜地出沒在教室各個角落像日本忍者一樣,距離與他感興趣的程度成反比。搬椅子的時候他會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兩隻胖手各拎一隻塑膠椅,他的力氣很大,自己也引以為榮。

玩塑膠袋的時候,祥安自己一個人玩得很起勁,叫他出來玩給大家看,他又縮回去。於是小個子嘉海﹙今天他的partner峰嘉沒來﹚第一個上前,用綠色的塑膠袋罩住頭一動也不動。

「是仙人掌嗎?」

「是。」

我想他在享受新的視覺世界,看著我們全變成綠色朦朧的人影,向他愚蠢地擾嚷:「是〜仙〜人〜掌〜嘛〜。」

另一個孩子晴湞每次上課都遲到,她一星期要上五種以上的才藝班,她媽媽看起來比她還疲憊﹙還有一種力抗疲憊的躁急氣質﹚。她模仿我把帶子套在腳上,袋鼠一樣跳跳跳,跳得很開心。

雙胞胎姊姊則說她要變魔術,她從小袋子裡面掏出幾個大袋子,這當然不是什麼職業級的魔術表演,不過對她來說,小可以包大的這種逆轉就是跟變魔術一樣的發現吧。

這時候祥安突然出現在舞台左邊,原來他準備好要表演了。只見他把塑膠紙袋用力砸臉上、手上、身上、耳朵,還有地上…。「是沙包嗎?」「不是。」「是枕頭嗎?」「不是。」「是垃圾袋嗎?」「不是。」「是兩隻打架的松鼠嗎?」「不是。」那是什麼?「就是用力槌塑膠袋嘛!」

哇哈哈!大人的腦袋真是容易把簡單的事情弄複雜啊!

佩穎、存惠和佳佳是我比較擔心的大女孩﹙相較其他孩子而言﹚,她們的個子高,說話伶俐,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說不定她們自己也自以為是小大人了。她們怕犯錯,怕露出幼稚的模樣,這可能使她們的創意表現反而不足。她們的自尊很強,稍遇挫折﹙說不定她們的「挫折」在我眼中都是小得不得了的﹚還會出現「倒退」的現象。也許下次必須為她們設計「特別」的鼓勵方式。

孩子們的媽媽很多是兒童才藝班的常客。佳佳的媽媽跟我說:「我們以前在心理諮詢中心上過一種創造力思考的課,跟你的課滿像的。」

「外面上那種課很貴吧。」

「對啊,不過…他們一班只有五、六個小朋友。」

沒錯,創意課程其實人越少越好,在充滿貴族氣講究時髦進步的私人機構可以量少質精,但是在這樣以普遍化為目標的公營機構裡卻是做不到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教學效果如何,不過看到很多孩子下課後都不肯離開,好像已經把教室當樂園,還是感到很有成就感。﹙不過樓下上課的人抗議我們太吵了,但你怎麼能叫十五個小小孩「安靜地活潑」兩個多小時呢?﹚

日誌3-線和空間的延展

今天暖身部分從線延展開始,物的部分讓小朋友帶手套和襪子,讓他們玩有內外之分和不規則形的物件。

一開始帶暖身時,發現小朋友坐在地板上,小臉蛋仰起來看你示範,而一動都不動一下,那感覺真是很怪。好像角色易位了,唉,做老師的只好使出九牛二虎的功\\\夫吸引他們的興趣,心甘情願勞動他們嬌嫩的小手小腳。

今天來了一個小志工,她似乎是衝著我滿寶袋裡那顆幾米的月亮球而來,問我:「下課可不可以玩球?」「可以。」她欣然而來,但是她很快忘記志工或是住理姊姊的責任,變成我的第十六個小朋友。第十六個小朋友活動能力特別強,而且她還有一個小跟班佳佳,佳佳又有個盟友恩雅,一個遊戲我幾乎解釋還不到一半,她已經衝下去做了,還帶領著小朋友一起做。

這樣我是不是很輕鬆?一點兒也不,她一點兒都沒有均分照顧的觀念,領著一群「屬下」,其餘都不管。當我說:「安靜。」的時候,帶頭叫嚷的就是我的小志工,雖然她約莫才矮我一個頭左右,但她畢竟也不過小學五年級的孩子而已,對「玩」完全沒有抵抗力。

不過搬椅子的時候她真的幫我很多忙,孩子的精力真事太充沛了,一群小娃娃嚷著要一起去搬,我就讓他們一起去,但並非真的要他們動手﹙只是讓她們有參與感﹚,不過就在這時,火災警報突然響起,小志工和第一批孩子已經坐上電梯,還沒上電梯的孩子被母親抱起衝下樓,我則衝去打對講機,後來證明是虛驚一場,但是搬椅子大隊已經四分五散。我想小志工一個人帶著什麼都扛不動還礙手礙腳的娃而們去搬椅子必然吃盡苦頭。當我找到他們時,小志工和行政人員都鐵青著臉。

椅子一搬去,孩子們就盤倨在椅子上自動坐成一排﹙想我前兩節那麼辛苦讓他們乖乖坐在地板上看示範…,空間和物件的力量真大﹚,然後我的第十六個小朋友像山寨大王般在椅子上向我高喊:「椅子要怎麼玩啊?」凡事佔先的佳佳立即推開已經出來準備配合我示範的佩穎,我讓他們猜拳,第十六個孩子儼然佳佳的保護者,硬凹說輸的示範,我妥協成三戰兩勝可喜的是佩穎連三皆勝,才結束這場「誰先」大賽。

年幼的佳佳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學會某種生存姿態,她以為一定要搶先才有機會,我必須不斷地跟她解釋「輪流」的意思。事實上她一心搶先想表現得最好的「心機」,反而失去觀照自己內心的專注力,在著重創意的活動設計上,連她自己都曉得不滿意,每每表現之後都不肯輪下一個人,直說我還要…。

我才剛讓示範前幾種椅子的「玩」法,第十六個小朋友已經福至心靈,她沒等我示範完,立刻拖著一票小跟班建築起椅子列車來了。然後那兩個手牽手奔跑的小男生兀自奔跑,像行星和衛星的運轉。對列車沒興趣的孩子沒有自由發展自己對椅子的看法,不由分說被搶走手上的物件,被趕上虛擬的「列車」中當乘客。

對此我真是哭笑不得。不過滑行椅子的遊戲確實讓所有的孩子都快樂加入遊戲了,我反正怎麼叫嚷也壓不過我的第十六的小朋友,她此刻已經完全忘記她的志工身份,她的眼中閃著創意之光,並且充滿執行的毅力(想到我順勢而為的哲學多少事情就算了吧地過去了),做老師的我被晾在一邊,靈機一動拿出相機拍下他們「自行研發」的作品。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說服這群小霸王將火車拆了,嘗試另一些可能。原本要孩以椅為界,以手套為人物,演出碉堡上的手套劇,被執意「用自己的方式」玩的孩子給斬截了,但我還是堅持讓孩子嘗試發展其他的可能性。有的將無指套變成鱷魚,露出來的手指是鱷魚的牙齒;有的將手套的手指虛空著成為恐龍的犄角;手套不只是手套而已。課後雙胞胎的媽媽頗感動地就跑來跟我說:「謝謝老師,我第一次發現我的孩子這麼有創造力…。」

只可惜他們的創造力沒時間進一步琢磨成更細膩的表達方式。今天的椅子遊戲有點粗魯,有個搶不到椅子的孩子在角落偷哭(她奶奶著急得不得了,衝進來罵別的孩子...),有個被椅子壓到腳指頭的孩子哭進媽媽懷裡。十五個孩子,不,十六個孩子實在太多了。但是當我精疲力竭地打下課卡時,我竟然想笑。至少--至少--最後已經沒有一個孩子是願意獨自縮在角落裡不參與的,或多或少他們都得到了物件遊戲的樂趣。

小孩子是麻煩精,但實在太可愛了。

日誌1-認識與觀察

欣賞歐洲的物件劇場時,有感於國內教育缺乏身體與物件之間的互動鼓勵,因而興起了培育人跟物件關係的工作坊,並由於相信這應初始於本能,所以從最接近本能原始狀態的幼兒觀察起。

於是一班十五名四到六歲的孩子進來了。年紀小小他們的歧異已經那麼大:有的還像沒斷奶一樣黏著母親;有的講話跟小大人一樣。有的只會兩隻眼睛羞怯怯偷瞧我;有的一時半刻得不到我注意就要扯我的衣服,並且打斷其他小朋友的「示範」。

我從不覺得孩子是蠻不講理或什麼都不懂的動物,他們的感情和反應其實那麼「人性」,只是比大人不懂得遮掩而已。

第一堂課我跟他們說課程名稱叫物與我,所以每天要帶兩種「東西」來,一件是物,一件是自己—柔軟稚幼的身體和好奇不設限的心。一開始我先帶他們暖身,身體活動起來,心也跟著活動起來,同時讓運動比較不容易受傷。有個小男孩﹙峰嘉﹚也許\\\平時太缺乏衝撞的機會,他愛上了從地板教室一頭衝刺到另一頭的感覺﹙後來他媽媽跟我說她覺得這樣太危險了,叫我下次不要讓他們這樣跑﹚。

我知道我要面對兩類人,脫疆嚷著要更好玩的孩子和耽心孩子表現不佳或老師給得不夠的家長,我必須滿足兩者。課後半我拿出自己帶的各種物件,讓孩子試著描述物件的形狀、質感、顏色和運動方式。孩子們很快衝上來玩弄那些玩具,甚至把一條竹蛇的舌頭拉斷,但是要他們各別上來示範怎麼玩的時候,他們幾乎都變成木頭人,手腳僵硬,盡做些現成不會錯的copy。看來他們對什麼是「表演」還缺乏認識,或者一聽到「出來示範」內心就自動升起監視系統,怕自己「做錯」或「丟臉」。

發育超前的佳佳很喜歡搶白和佔先,我刻意壓制她,讓其他的孩子有機會表現﹙後來她跟媽媽說這堂課太簡單了,她不想上。﹚。另外怡靜悄悄躲在旁邊,當我叫到她時她搖頭說不想上來,但是事後她跟媽媽說我沒有叫到她,害她沒輪到。無論內向或外向的孩子,她們都非常想贏得老師的關注和讚賞。如果是一對五,我可以做得很好,但是一對十五--喔,我的天啊!

這一天我發現很多孩子對自我表現毫不畏懼,但是叫靜坐下來觀察別人,幾乎不行。但是表演行為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觀察。在模仿這一項,除了跟我做動作還算可以外,叫他們觀察同班小朋友的行為簡直是不可能嘛!

可是你知道嗎?十五個學生如果在各自表演的話,只有老師一個人是觀眾的話…,那是什麼樣的劇場啊?